夏天很快就会结束,比上一个夏天结束得更快,他说。这是五月的下午,空气比去年更加炎热。
有好久没有见过海的样子,即使近在咫尺,也不愿意去接近,那是小时候,会游泳的男孩子在深水打捞金色的海星,它们在蒸笼一样的空气里迅速死亡,触手僵硬地卷着,像是临死的挣扎。
百科全书可以驱赶饥饿,光滑的彩页上印着各种动物,它们同活着时一样丑陋,橘黄色的鱼鳞、色彩斑斓的蝴蝶、皮毛上令人作呕的花纹,我在七岁那年拥有这本昂贵的书,那些照片总是让我睡不着。生平的第一次屠杀是对一尾年幼的金色鲤鱼,我在一张白纸上用美工刀解剖了它,伤口上洒了盐,那天我一个人在家,我听见了空气里的尖锐的啸叫声。
我曾经企图做一个诗人,我总是和诗人们说话,那些怪异的比喻美得惊心动魄,他们在更伟大的诗人的传记里偷窃生活,炫耀海岸线和马匹,我依然崇拜他们,那些词语像渔网一样网住我,吸干了我的血,然后躺在铁轨上被一辆去远方的铁皮列车碾过。
我看见窗外十八世纪的意大利,怪异的建筑和喷水池、花园栅栏上繁复的花纹和女主人层层叠叠的裙摆,空气是褐色的,时间在我眼前呼啸而过,我看见一个预言家,他的手里是干枯的鹅毛笔,笔尖分叉,我还看见高耸的教堂,墙壁上有火的痕迹,喷水池干涸了几个世纪。这依然是五月,我花了八个月来辨认方向,黄昏的景致和黎明一样。六点钟,远方的寺庙有钟声传来,叶子都在颤抖,总是有人跪在台阶下,诉说自己的罪恶,狰狞的影子印在地上。
我可以欺骗自己其实只有十四岁,我怀念那些看起来年轻的日子,我老了吗?我已经老了。我开始学习说法语,学着像几十年前的法国少女一样优雅,最时髦的曲子被叫做绝望圆舞曲,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子,肮脏的路面,洁白的女孩让老男人无地自容。爱情不需要语言来解释,一个字都不需要。
银镯子丢失后再没有戴过任何首饰。这是五月的末尾,早上醒来时手腕被系上红绳,棉线和记忆一样容易褪色,这是第一个节日也是最后一个。雨水落下之前我们必须抛弃那条绳子,我多想一直戴着它,像是某种信物。我像博爱一样薄情,忘记所有的电话号码包括自己,不记得名字,扔掉所有让记忆难堪的东西。我开始抛弃一种叫做热情的贫贱美德,它就是被蛇褪掉的皮,脆弱而毫无意义。
太阳就要落山了,远处有小提琴凄厉的声音,有人说这就是绝望圆舞曲。一个干瘪的男人从六楼一跃而下,电话铃响了起来,昼伏的动物开始醒来,列车终于停了下来,可我们都已经老了,这是一九七五年,西贡已经不复存在了,